第 38 章
楚连只是个伶人,命如蝼蚁,断不敢欺瞒连皇帝都敬重三分的武陵王。但他擅於察言观色,见武陵王神色微妙,也暗暗留了心思。
上次托武陵王送曲谱,是因爲那次在王慕府上见到他与丞相一同宴饮,以爲二人交好。如今见武陵王一直对他和丞相之间关系多般刺探,可能幷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。
若无丞相,他绝对不会有今日安稳的生活,丞相对他有恩,他不能报怨。所以一出刺史府,他便立即想法子将消息送去丞相府。
谢殊也幷未坐以待毙。桓廷单纯,沐白又不知详细缘由,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。
此事说起来,起因是她当初说了自己的乳名,不过这是小事,且不说荆州之地这个名字普遍的很,就是荆州口音和都城这边也大有差别,加上她曾对卫屹之说过自己幼年做女装打扮,恩人的事也能掩盖过去。
不过卫屹之和别人不同。晋国嗜好阴柔美,别人对她只会欣赏不会细究,他却始终刨根问底,这才是让她最烦闷的地方。
伶人们都已返乡,楚连无家可归,干脆在宁州等候大家,顺便寻找送信机会。
没几日,他竟撞见了打马而过的沐白,再三辨认,的确是丞相身边的人,连忙冲上去拦人。
沐白分外诧异,没想到找来找去,居然就在这里碰上了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他连忙将楚连带到下榻处,确定无人跟踪,这才将谢殊的吩咐跟他说了。
楚连皱眉道:「原来丞相早对武陵王有提防,好在小人适可而止,只说我那故人名唤如意,其余他再问的,我都没细说。」
沐白将准备好的银两交给他:「我会派人送你回吐谷浑,此后记住不可再出头,也不可与任何晋国朝臣有接触,不对,和任何晋国人接触都不行。」
楚连拜了拜:「是,大人放心,小人已经找到故人,与丞相毫无瓜葛。」
沐白点头:「不枉费丞相尽力保你一场。」
楚连怔了怔,又连忙称是,心中却很疑惑,他有何德何能值得丞相这般对他?
难道丞相真是如意?
谢殊很快接到沐白的急函,看完后心定了不少。
八月末,桓廷出使吐谷浑结束,武陵王班师回朝。
沐白提前返回,一回去就被叫入了谢殊房内。
门窗紧闭,谢殊坐在桌前,表情沉凝。
「沐白,可还记得当初祖父选你在我身边时说过什么?」
沐白恭恭敬敬跪下:「无论公子怎样都是公子,要誓死追随,忠心不二。」
谢殊点点头:「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,因爲事情太大,对身边人也多有防范,如今我想告诉你。」
「属下定不辜负公子信任。」
谢殊微微起唇:「我是女子。」
沐白一头磕在了地上。
建康城中暑气未退,桂树飘香。百姓夹道观望,远远见到齐整的队伍和武陵王的车驾,纷纷投掷花草罗帕,欢呼雀跃,欣喜非常。
武陵王又立一功,皇帝除了赏赐金银,实在不知道该赏其他什么了。恨只恨自己没有适龄女儿,不然一定要把他招做女婿,省的他一直建功再被别的世家拉去结盟。
算了,不想了,还是办场庆功宴意思意思吧。
御花园内,百官在列。
谢殊朝服齐整,坐在左首,眼见卫屹之大袖宽袍,姿容闲雅地走过来,只是一瞥便收回了视綫。
卫屹之向皇帝行过礼,在右首坐下,看她一眼,神情如常。
宴饮时,当然会有人问起作战的事,卫屹之便将整个战事过程说了,说到以乐声传递消息时,惹来无数诧异之声。
王敬之笑道:「古时有吹箫引凤的传说,乐曲便如话语,只是方式不同罢了。」
卫屹之点点头。
司马霆朝谢殊瞥了一眼:「若是我朝都用乐曲说话,丞相可第一个就听不懂。」
谢殊这会儿才明白爲何卫屹之会见到虎牙,心里想着事情,被他嘲讽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。倒是太子替她解了围:「人各有所长,丞相深藏不露,是我们无缘得见罢了。」
司马霆只道他攀附丞相,轻哼了一声。
今夜天气凉爽,众人身心舒畅,宴饮到半夜方歇,大部分人都已醉了,被搀出宫廷时七倒八歪的。
谢殊还好,只是有些上头。
出宫时,有挑灯引路的宫女想搀扶她,被她摆手拒绝,身后忽然有人跟上来扶住了她胳膊:「谢相海量,今日倒是难得微醺。」
谢殊皮笑肉不笑:「武陵王又立一功,本相替你高兴啊。」
卫屹之笑了笑,扶着她往外走。
出了宫门,他忽然问:「谢相可有意去本王那里小坐片刻?」
谢殊早知会有这刻,点了点头:「也好。」
马车驶入乌衣巷内卫家旧宅,卫屹之扶她下车,有意无意地握着她的手,再没放开,一路将她牵去了书房。
他亲手给她倒了茶,又拿出了几样吐谷浑奉上的礼品送给她,语气间又亲昵起来:「这次能得胜多亏你那恩人,我与他闲谈,发现他的确是个人才。原本要送他去荆州探亲,但他说已没有亲友在世了,实在可惜。」
谢殊故作诧异:「怎么他也在?」
卫屹之笑笑:「是啊,大约是注定好的吧。」
谢殊不置可否。